2026年6月,一篇7.5万字的离职长文在网上流传。写它的人,是钉钉一款AI产品「ONE」的产品经理。

文章讲了一件事:一款日活最高到过300万的AI产品,发布不到一年,就从主界面退到了「负一屏」——手机最左边那个屏幕。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划到那里去。

300万日活是什么概念?这是很多创业公司做梦都想够到的数字。而且它的背景是:月活2亿的钉钉、不差钱的阿里、集团最高级别的战略重视。

钱、人、流量、重视,全都有。产品还是没立住。

这件事为什么值得你花十分钟看完?因为本站一直在讲的「流程惯性反噬」,之前讲的都是前半句——企业买AI,被自己的组织惯性拖死(比如《AI项目死因调查》)。这个案例补上了后半句:

做AI的公司,自己也会被反噬。

而它和你直接相关:你公司正在采购、正在试用的那些AI工具,可能就带着同样的病。

一、先说这件事本身:ONE想干什么?

如果你没关注过钉钉,用一段话讲清楚。

想象你每天上班:几十个群在闪,几百条消息没看,待办清单越拉越长。ONE想做的事很简单——让AI替你把这些全部过一遍,理出真正重要的,按轻重缓急摆在一个页面里。你打开刷一眼,要紧事全知道了。

它的口号叫「事找人」:以前是你去翻消息,现在是消息排好队来找你。理想状态下,工作能像刷朋友圈一样,「刷着刷着就刷完了」。

这个想法,打工人一听就懂,一听就想要。

2025年8月,它作为钉钉8.0发布会的核心产品高调亮相。然后,时间线是这样的(依据机构报道交叉核对):

时间 发生了什么
2025年3月 钉钉被集团定为最重要的AI方向之一,创始人无招回归担任CEO
2025年8月 ONE高调发布,被定位为钉钉AI的核心产品
上线后 日活最高冲到300万左右
2025年11月 产品转向:不再只做「帮你过滤信息」,开始承载更多目标
2026年初 退到负一屏
2026年4月 首页位置交给了新产品
2026年6月 离职长文《置身钉内》发布,这个案例进入公共讨论

一款产品从主角到角落,用了不到一年。

二、死因一:它想同时讨好四拨人

《置身钉内》复盘时,作者给ONE的立项思路列了四层目标:替用户减负、替钉钉换代、替组织聚心、替集团卖Token。(注:此为媒体转述口径。)

翻译成人话,就是四拨人在同时对它提要求:

  • 员工想要:消息少一点,清净一点;
  • 公司想要:发布会上有故事可讲,比如「全面AI化」;
  • 领导想要:能汇报、能验收的短期成果;
  • 集团想要:AI调用量、数据增长。

这四拨人要的东西,方向是不一致的。员工要「少打扰」,发布会要「大而全」,成果要「快可见」,数据要「多调用」。产品没有说「不」的权力,于是长成了「什么都有一点、什么都不够狠」的样子。

2025年11月那次转向最典型:原本「帮你过滤信息」的定位,让位给了更宏大的叙事,产品里开始堆进更多东西。四层目标,没有一层被明确为唯一的优先级。

本站《AI项目死因调查》里归纳过AI项目的头号死因:立项错位。ONE是这个死因的大厂版本——不是没想清楚,而是想清楚的方向太多,每个方向背后都有不能得罪的人。

三、死因二:关键时刻,它站在了谁那边

如果说「想讨好所有人」是慢性病,下面这个才是要害。

先铺垫一个背景。钉钉最早是靠什么起家的?DING一下、已读未读、审批流。这些功能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我发的消息,对方看了没有?我交代的事,办了没有?——它们服务的是「发消息的人」的确定性。

而ONE,从头到尾讲的是另一个故事:帮「收消息的人」减负。

同一个公司,两种立场。冲突迟早要来,而且来得非常具体。复盘长文还原了两个关键的产品决定:

第一个决定,关于「已读」。

你大概经历过这种时刻:微信里老板发来消息,你不敢点开,因为一旦显示已读,就等于宣告「我看到了但我还没回」。

ONE的信息流会替你「已读」——AI替你把消息过了一遍,状态就变成已读,而且发消息的人能看到。团队讨论过一个折中方案:只是浏览卡片,不算已读。这个方案没有被采纳,理由是:要保住「发消息的人」的确定性。(转述口径)

第二个决定,关于「这是给谁做的」。

ONE有一个特别典型的使用场景被内部提出来:物业用它给保安、保洁动态派活——活儿排好队去找人,而不是人守着群等活儿。这就是「事找人」最该发光的地方。但产品最终把目标用户定为:管理者和高价值人群。(转述口径)

两个决定摆在一起,规律就出来了:一个立志帮员工减负的产品,在两次关键选择上,都站到了发消息的那一边。

这不是哪个人做错了。传统软件里,功能对就是对、错就是错;但AI产品的每个「默认设置」都是一次表态——替谁筛选、向谁确认、把谁的状态同步给谁。表态的依据从哪来?从做产品的这家公司多年的习惯里来。

我们的方法论白皮书给这个现象起过名字:范式-基因错配——产品想做的范式,和公司骨子里的基因,不是一回事。产品在市场上,替组织受了过。

四、一个近乎实验的反证:讨好的人少了,用户回来了

这个案例最有说服力的部分,是一组数据。

2025年11月转向之后,团队反而做了一次彻底的减法。这次不讨好四拨人了,只做一件事,判断标准只有一条:首页是空的,就说明你所有紧急、重要的事都清完了,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卡点了。

这个版本上线后,没有做任何推广。数据是自然长起来的:

次日留存(用户第二天还回来的比例),从10%出头,涨到接近30%;到首页位置被新产品接手之前,峰值一度超过45%。(转述口径)

用人话说:想讨好的人从四拨变成一拨,愿意留下的用户翻了三倍。

当然,留存上涨也可能有版本打磨、用户群变化等其他因素。但方向是清晰的:同一批人、同一个技术底座,做加法的时候节节败退,做减法的时候数据回血。唯一的显著变量,就是这个产品同时为多少目标负责。

复盘作者自己也不认为这个产品方向本身错了,她的总结是「时机不对,预期偏差」。翻译成大白话:方向可以再试,但做产品的这家公司的习惯,得先理顺。

五、这对你意味着什么:你买的不只是软件

到这里,可以讲本篇提出的新概念了。不玄,一句话:

「基因显影」:AI产品是做它的那家公司的显影片。一家公司怎么排优先级、怎么定义「用户是谁」,最后都会印在产品的默认设置里。

你采购的不只是代码和模型,还有一家公司的做事方式。

为什么AI时代这件事被放大了?传统软件卖功能,功能可以独立存在——计算器不在乎你公司怎么开会;AI产品卖的是判断——它替你决定什么重要、什么先看、什么算处理完毕。而判断标准,来自厂商自己的组织惯性。

模型是通用的,默认设置是组织的。

所以我们的白皮书里有一个「双主体诊断」的说法,现在可以说得更直白:你公司的AI项目失败了,病根可能在你自己的组织里,也可能在卖你产品的那家公司里。 后者更难发现——因为它伪装成「这产品不好用」。

六、选型前,问三道题

这个系列至此拼齐了三块:采购方怎么杀死自己的AI项目(《AI项目死因调查》)、为什么光买工具不改组织等于白做(《分母不变,分子白加》),以及今天这块——做AI的公司也会被反噬,而且它的反噬,会伪装成你的采购失败。

下次评估一款AI产品,除了看演示,多问三道题:

  1. 它的理念,和厂商靠什么赚钱,冲突吗? 收入底盘决定立场。靠「管控」赚钱的公司,做「赋能」产品,冲突处就是露馅处。
  2. 它同时想讨好几个人? 超过三个互相打架的目标,方向稀释只是时间问题。
  3. 它说「帮你减负」,默认设置站在谁那边? 找三个具体场景问清楚:替谁确认、向谁汇报、把谁的状态同步给谁。

三条命中两条,谨慎采购——你不是在买产品,你是在引进一家公司的做事方式。

最后多说一句。产品演示,每次发布会都会刷新一遍;但做出它的那套组织逻辑,几年都不会变。

看演示,更要看基因。


信源与说明

  1. 滕雅辛(花名幽素)《置身钉内》,2026年6月4日发布于阿里内网,原文未全文公开。本文所引的四层目标归纳、两个产品决定、留存数据,均为机构媒体转述口径;有媒体已提示文中细节暂无法逐一求证,本文同等适用。
  2. 深网腾讯新闻《无招重返钉钉430天:一款「贪心而焦虑」的AI产品流失记》(2026-06-08,新浪财经转载)——时间线、日活与留存数据的主要信源。
  3. QuestMobile月活、阿里财报数据转引自上述报道,为报道当时口径。
  4. 「基因显影」为本站原创概念,方法论母体为白皮书v2.2之「供给方反噬」(1.5.1,案例20);本文为该概念的首次展开。